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回到乡村了,一个重要的原因可能与乡村的河水有关。 我对乡村的感受源于河水,乡村的河水曾是我们的竞技场,也是我们的乐园。春天杨柳依依,河水宁静而清澈,我们竞赛的项目是打水漂,比力量,也比技巧。随着小瓦片在水面发出“噌——噌——噌”轻快的摩擦声,河面上于是出现了一圈圈由大到小的涟漪,荡漾开去,就像一朵朵花在我们单调而干涸的心田依次开放。
夏天的树叶浓得可以渗出水来,河水在骄阳中发出“嗞嗞”的叫声,召唤我们下河,于是我们比谁在水下游得更快、更远,那时我们还不知道哪一种潜泳的方法更有效,也不知道直线与曲线的长短关系,我们却敢于睁开眼睛在水中划行,样子大概和鱼在地上行走差不多。秋天的稻穗在岸边怀孕,河水藏匿着生命的秘密,我们举着丝网,去网罗水中谈情说爱的游鱼,一网撒去,想必是鱼欢而散,落网的想必是笨手笨脚、呆头呆脑的鱼。我们比技术,也比运气。冬天,河水又归于平静,随着气温开始慢慢凝固,给自己盖上一件坚硬的外衣,于是我们在它上面测试这件外衣的硬度,也比试我们的胆量。
感受河水,就是感受我的生命。乡村的河流已经刻录在我的精神密码之中,与沉默的泥土一起注明我的身份。
后来,我一步一步地离开了乡村,也许是因为乡村的寂寞、都市的诱惑。以后每一次来到乡村的河边,感觉越来越陌生。
乡村的变化是从河水的变化开始的。我只是觉得家家户户装上自来水以后,河水好像成了弃儿,成了废物,被当成垃圾场。先是各种杂物相继飘浮其上,破了洞的塑料袋,褪了色的旧衣裳、浸得肥胖的西瓜皮,甚至还有闭了眼的鸡仔。然后就是河草狂妄地疯长,大有不占领整个水域就绝不罢休的气势。河水不再清澈见底,甚至发生腐烂的气味。河埠头还装模作样地停了两条没有航行能力的水泥船,游鱼不知是断子绝孙还是迁居他乡,也不再露面,孩童们可能被各种繁重的功课拖住双腿,或者被无聊搞笑的电视游戏节目拴住了眼睛,也可能是被家长们千叮万嘱不要到河边游荡,总之,河岸边,再也听不到他们欢快的笑声,更不要说在夏天的河水中看到他们灵动的身影。实际上,一条河水如果没有游鱼,也就意味它已经死亡。
除了河水,也许乡村并没有实质的变化。也许是书籍借了我一双慧眼,让我发现了乡村的丑陋,让我与它产生了隔阂;也许是因为我爱之深,而责之切。我心中的乡村似乎已在河水中流失,正如我的童年流失在时光的河流中。
但事实上,我好像从来就没有离开过乡村,正如童年的河流已经化作我的血液,化作我的记忆,在我的生命里永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