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从小在泥土里出没的我来说，都市总是那么遥远，充满了神秘。

我对都市的最初感受来自一个人。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，我大概十岁光景，队里来了一位女知识青年。想必那天队里的小后生是没心思干活了，等我们这些小八拉子争先恐后地前去轧闹猛时，他们早已衣冠楚楚地占领队里分给她的狭小房间。到底是城里来的“知识青年”，你看她的衣着打扮就是与众不同，按我们的说法叫做“洋气”，我们队的那些姑娘们也是有备而来，相比之下，那挥之不去的乡土气息只能作为陪衬。她落落大方地与不同年龄的人打招呼，有礼有节地给大人们敬茶，柔声细气地跟我们说话，第一次与这么美丽大方的“城里人”近距离地接触，我们对“都市”充满了好感和想象，感觉它既是那么近，又是那么远，令人神往。

后来，我就一步一步离开自己的家，离开乡村，第一次乘火车来到一个中等城市，暂时做了一个不下农田，只耕书田的城里人。我们一个寝室七个同学，绝大多数来自乡村。这里听不到公鸡的啼叫，这里听不到青蛙的鸣唱，更听不到父母邻里的唠叨，大家都是自己的主人，离开了乡村，远离了泥土，发现这里的生活真是丰富多彩，有的选择宁静的图书馆，有的选择热闹的舞厅；有的请好友看电影，有的三五知己相约小酒巴；有的开始恋爱，学会了失眠，有的沉迷于写诗，昼夜不分。城市生活释放了我们的情感和欲望，第一次感觉到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。

工作以后，虽然很少下田，却常常能够呼吸乡村的空气。而“都市”与我若即若离，成为我审美的对象，时不是地走进我的生活。有一次随旅游团下榻在新加坡的一家旅馆，第二天早晨推开窗，刚下过雨的天空清澄如画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在阳光的照耀下如新笋竞发，跃跃欲试；一条条高速公路在浓密的树荫下蜿蜒，一辆辆车组成一条条游动的长龙时隐时现，我仿佛触摸到这一座都市年轻而朝气蓬勃的血液。另一个时间，另一个地点，刚从西安碑林里走出来疲惫不堪的我们，被旅游车载着在东大街上缓慢地前行，残阳如血，勾画出远去钟楼的背影，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和人流仿佛凝固在这幅剪影里，我触摸到一个古都的沉重却生生不息的脉搏。

还有一次，置身于国际化大都市的夜上海，穿梭于熙熙攘攘的南京路，就如同淹没在茫茫人海、霓虹灯流之中，五光十色、光怪陆离的世界几乎吞没了自然意义的黑夜，吞没了星星和月亮，吞没了大街小巷，吞没了周围形形色色的脸。人陷在其中，成了一个符号，一个道具，一个个无家可归的空心人。

我渴望宁静，这是乡村吸引我的理由，但至少目前不想再回到那已经离我远去逐渐陌生的乡村；我也知道这一生可能永远触摸不到都市的灵魂，但都市的气息一直在诱惑着我的身心，促使我努力前行。现在真的让我告别乡村，融入都市，我又怕自己找不到回家的路。因此，我只有把家安在都市与乡村的交界处，一个江南小县城的边缘地带。那样，我就可以望着乡村心安理得地过着都市人的生活。